199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安装了数台电视机，屏幕上播放着长安街上行进的队伍。这是国庆五十周年阅兵所用的设备，由深圳康佳公司提供。同年，该公司刚造出中国首台高清数字电视机样机，产值已突破百亿元人民币，并成为深圳首个年销售额达百亿元的企业。
近年来，康佳彩电出现在许多家庭的电视机柜上。柜上铺着白色钩花盖布，机器前方印有KONKA字样，遥控器外还套着塑料袋防尘。购买时通常全家一起搬运，邻居也会在门口围观片刻。对九十年代的普通家庭而言，这是一件值得铭记的事。
回溯七年前，即1992年3月27日，康佳A、B股同时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股票代码000016。这是南巡讲话后的首个春天，它成为中国首家在A股上市的中外合资企业，并从此获得“彩电第一股”称号。
然而昨晚，康佳共发布16条公告。其中一份《关于以股东会决议的方式主动终止公司股票上市的通知》，标题虽长，内容却简明：公司决定主动从深交所退市。
方案详细说明，A股、B股一并撤回上市交易，终止上市后转入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代为管理的退市板块。控股股东磐石润创向除自身外的所有A股股东提供现金选择权，行权价格2.48元/股；合贸公司向B股股东出价0.73港元/股。股权登记日分别为9月22日和9月28日。当天收盘时，深康佳A报收2.33元，总市值56.11亿元。
同日发布的还有半年报。上半年营业收入38.52亿元，较上年同期下降26.60%，归属母公司净利润亏损1.73亿元，同比减少54.93%；归属母公司所有者权益为-62.27亿元，资产负债率133.01%。
三十四年前的3月27日，深交所的锣为这家公司敲响。1992年，康佳A、B股同时上市，代码000016，成为国内资本市场首家上市的中外合资企业，并拥有“彩电第一股”的广泛称号。
按现行规定，2025年底净资产为负时，公司已被戴上退市风险警示帽子；若2026年底仍未改善，深交所将直接取消上市资格。即摘牌本身留给康佳的空间已很有限。它并未等到那天，而是提前将选择权握在手中，并为中小股东留下一个比市价高6%以上的退出机会。
这并非仓促下台，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三十四年前，深市的锣为它敲响
1980年5月的故事发生在深圳。当年，广东光明华侨电子工业公司正式开业，港华电子投资，深圳方面提供土地和劳动力，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国首家中外合资电子企业。
起初生产的是收录机，而非电视机。
那个时代中国家电市场近乎空白。百姓家中最体面的物品是自行车、缝纫机和手表，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需普通工人数月工资才能购得，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1984年，工厂首条彩电整机生产线建成投产。三年后，电子工业部颁发康佳牌彩电内销生产许可证，康佳牌彩电才可在国内销售——此前，每台电视只能装船出口。
从一条生产线到获得内销许可证，相隔三年。这三年在后来的叙述中常一笔带过，但对一个企业而言，是从代工到自主创业的分水岭。
1992年春天，南巡讲话后，空气中弥漫着热气。3月27日，康佳A、B股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正式上市，成为最早一批登陆深市的企业之一。当年公司总资产5.49亿元。
此后十年左右，该企业迎来黄金时期。
1993年，康佳北上黑龙江，兼并牡丹江电视机厂，成立“牡康”。这种以上市公司资金盘活地方老厂的模式后来被称为“牡康模式”，随后东北、西北、华南、华东、西南五大基地相继展开，年产量达千万台以上。1996年长虹发动价格战，康佳迅速在报纸上发表《康佳宣言》，“谁升起，谁就是太阳”，硬接此战。三年后，长虹因彩管囤积过多而失败，康佳抓住机会超越它，占据行业第一。
1999年为巅峰。这一年康佳研制出中国首台高清晰度数字电视机样机，产值达上百亿元，并成为深圳首个销售额超百亿元的企业。国庆50周年阅兵中，天安门城楼上的直播设备即康佳生产的电视机。
到2000年，公司总资产达89.13亿元，八年增长16倍。
彩电行业也有这样一段历史。康佳的陈伟荣、创维的黄宏生、TCL的李东生，均为华南工学院无线电系同学，同期创业，被誉为“三剑客”。加上后来崛起的海信，形成九十年代中国彩电市场四大品牌。
此后几年，即2003年至2007年，康佳每年均获中国彩电市场销售冠军。
企业规模达顶峰的时间晚于行业规模。2019年，康佳集团实现营业收入551.19亿元，创历史最高纪录。
从彩电到芯片，这些年康佳想走的道路
551亿之后，曲线开始下降。到2025年，数字变为98.35亿元。
康佳并非安于现状的企业。但过去十几年间，其转型次数、投入资金及开辟的新战场，在同行中最多。问题在于各战场间的关系。
彩电生意愈发艰难。面板价格自有周期，从CRT到液晶，再到如今的Mini/Micro LED已换两轮，客厅屏幕还被手机和平板分走更多份额，电视机开机率持续下滑。这是所有厂家必须回答的问题。
同行答案各不相同。TCL向上游发展，重金投入面板产业，沿半导体、光伏等方向拓展；海信自主研发画质芯片，吃透超高清显示全链条；创维在全球设研发中心，死磕OLED。虽跨界方向各异，但根基相同——均生长在显示这棵树上。
康佳选择向外扩展。
最大期望是半导体。重庆康佳光电投资20亿元，从外延片、芯片到巨量转移和小间距模组，打通MLED全产业链，并建立完整制程巨量转移中试线，曾推出全球首款Micro LED手表。存储端，康佳搭建“设计+封测+渠道”链条，首款存储主控芯片已量产。
白电补法为收购。收购新飞获品牌，兼并倍科中国工厂弥补滚筒洗衣机不足，在宁波建空调生产基地，在西安新建智能家电产业园测试洗碗机。此外还有PCB、环保科技及各地产业园和配套设施。
摊开是一张很大的网。
麻烦在于半导体和产业园均为重资产、长周期、见效慢的生意，支撑这些生意的资金从何而来？到2025年中，康佳消费电子业务收入47.13亿元，占总营收九成以上，毛利率3.23%；彩电业务最大，占总收入四成二，但毛利率仅0.39%。
0.39%，放在20亿级别的光电投入面前，许多事无需再解释。
同期，2024年康佳研发支出同比减少16.38%。前端投入减少，后端长周期项目待产出，两端牵住公司。
每年财务状况逐步恶化。2022-2024年归母净利润分别为-14.7亿、-21.64亿和-37.26亿元，亏损额逐年扩大；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母净利润，在2011-2025年间持续为负，共计15年。
到2025年才集中出清。本年度公司计提资产减值准备总额76.97亿元，对利润总额影响-76.97亿元，全年归母净利润-125.82亿元，年末归母净资产仅剩-60.83亿元。
这几年铺开的项目、财务资助、基金投资及并购尾款，今年集中在一张报表上。
净资产由正转负后，问题方向改变，不是康佳如何走到今天，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主动退市，是一次有安排的退场
部分答案在2025年春天已开始实施。
当年四月，华侨城集团及一致行动人将所持康佳股份无偿划转给华润旗下的磐石润创、合贸公司，七月完成A股和B股过户手续，华润合计持有康佳股份比例接近三成，成为新实际控制人。八月康佳专业化整合发布会后，这家老牌电子企业正式成为华润科技和新兴产业板块一员。当月董事会换届，华润系占四个非独立董事席位，华润医药商业集团原董事长邬建军任董事长。
此后动作紧凑。磐石润创借给华侨城21.7亿元，专项偿还华侨城借款本息；关联方华润股份提供总额不超18亿元短期循环借款，用于外部有息负债兑付及资金周转；年底，磐石润创再拿出50亿元助康佳发行永续债。
业务方面后退。半导体、环保和经营不佳的产业园逐步淘汰，战线集中到消费电子主业。
这些资金及相应减量均发挥作用。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1.73亿元，同比减少亏损54.93%，是近年来罕见的好转程度。但62.27亿元净资产缺口非半年报可填补。
因此8月27日发布公告。
“主动”二字理清规则链条。到2025年底净资产为负触发退市风险警示；到2026年底若经审计净资产仍为负，深交所将终止上市。留给康佳的不是“退不退”，而是“怎么退”。
两条路区别在于中小股东。被动等待强制终止，投资者面临退市整理期中的无上限行情；主动退市则不同，2024年退市制度改革后，上交所和深交所相关条款均规定公司需在股东大会召开前向异议股东提供现金选择权等保护措施，实践中由控股股东实施，向除自身外所有中小股东提供，并给予一定价格折扣。
康佳给出每股2.48元，较停牌前2.33元上涨约6%，B股0.73港元/股。掏钱方为磐石润创、合贸公司，即华润方面。
此通道并非新奇。二重重装、经纬纺机、上海普天、亚星客车等公司已走过，2025年又出现玉龙股份、中航产融等公司主动撤回上市交易。案例增多，它由冷僻条款变为常用手段。
程序尚未结束。方案已获第十一届董事会第十二次会议通过，还需提交股东大会表决，中小股东单独计票达一定比例后方可生效。
至于退往何处，公告明确：终止上市后申请转入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代为管理的退市板块转让，股票仍可交易。公司也表示，终止上市后会保持经营稳定，目前无重大资产重组打算，也无具体重新上市时间表。
代码消失，但公司并未消失。工厂仍在，州、东莞、新乡、重庆的生产点俱在，KONKA、新飞两个品牌犹存。
三十四年前，深交所为这家以收录机起家的合资企业打开一扇窗。三十四年后，它自己轻轻关上门，在门口留下一张留给留下来的凭证。
“深康佳A”四字就此画上句号。至于1980年的那家公司，则换一个不太热闹的地方继续讲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融中财经”（ID：thecapital），作者：王涛，36氪经授权发布。
